乙)方法論:如何把藝術帶進普通人的生活裡?一)七軸法

一)七軸法:同一天空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要成功帶到一個工作坊,在我們種子工作坊的定義之下,是如何令到你所設為對象的弱勢社群能主動參與,並能提高大家對生活素材的敏感度,能從中提煉出相關的象徵和意象,並進行重新組織。

那麼,第一件事,當然是,要能夠溝通得到吧。

「溝通」是什麼一回事呢?我們建議你參考如下這個圖的七條軸。

(請留意,當遇到一個人或一個情景時,這七條軸是一些需要同步思考的問題,而不能作分割處理。)

2

廣告

乙)方法論:一)七軸法-軸0: 我在世界的何方?

軸零.我在世界的何方?

人與人的溝通,過份簡化一句就是不同「性格」的對話,但每個人的性格,正正就是不同家庭背景、社會位置、個人成長經驗等複雜因素所形成。當然,理想一些講,如果大家都可以撇開這些成見,不是可以溝通順暢嗎?問題是,這些成見,其實是個人經驗的累積而成,人人都要靠生活的經驗/成見去面對日常生活,否則,是否遇到什麼事都要從頭學起?

無人是全知全覺的上帝,因此,做人有自己的經驗/成見,是無法迴避的事,真正成為問題的情況,是以下四種:

1) 有人宣稱自己已經完全撇開成見,並因此可以「指點」他人;
2)
為了害怕因成見而犯錯,並不願意承擔可能做錯事的後果,而什麼都不願意做;
3)
為了害怕自己的成見受到挑戰,因此不願嘗試做任何事,去避免自己需要受到挑戰;
4)
當這些成見成為危害「自由」、「平等」的基本倫理原則,卻仍自稱正確的時候。

因此,我們要做的,不是企圖變成一個沒有成見/經驗的人,而是,去認識自己的成見/經驗,是如何、透過什麼過程產生的呢?和我處於溝通的對方,他/她的成見/經驗,又是如何、透過什麼過程產生的呢?請大家注意,在「以己度人」與「推己及人」之間可能只有一條微細的線,拿捏好這條界線,我們才可以在不失自我的同時,找到某些如實如是的感通、交流、協作的起點

乙)方法論:一)七軸法-軸1七何

七軸法:

軸一.七何:a) [who, what, when, where,] b)[what, how,] c)[why, why not]

1) 凡理解問題,先處理具體現實(a),再處理組合的部份(b),最後處理抽象提煉的部份( c)

2) 大部份情況下,未了解,盡量不要一開始就問「為什麼」;

3) who 是任何與人、機構、組群、身份有關的問題;

4) when 是任何與時間、流程有關的問題,通常與b) 組問題密切相關;

5) where是任何與地點、空間有關的問題,通常與b) 組問題密切相關。建議思考是從最近「個人」,到最遠的「全球」--可能想到最後,以為近的未必近,以為遠的其實很近呢;

「遠」、「近」可參考此圖:

6) what 有兩個層次,可以是具體地問「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或是組合層次的「發生什麼事?」

7) how 用什麼方法做?過程是怎樣的?畫條時間線來看看?

8) why 其實有了之前五何,這個「為什麼」的答案可能已近在咫呎了;

9) why not 這是提出選擇可性的反問句,但要很小心:在什麼情況下問why not 會變成質問、落口供審犯似的情況?

乙) 方法論: 一)七軸法-軸2-文化洋蔥

軸二.文化洋蔥

了解一個文化,一個地方,可以用這個洋蔥圖,由外至內地,透過七何法,不斷去觀察、了解:

物質(material):

到一個地方,一定第一件事留意看有什麼東西,這些是重要的觀察。

規則/模式(rules/pattern):

文化規範(norm),不明文的規例;建制和法例(institution and law),即明文的規例。

意識形態(ideology)
我們這裡不採用一般主流媒體所講的「意識形態」,而採取一個社會學的理解。意識形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社會學概念,有個比較浪漫,但很傳神翻譯,是譯「意底牢結」。

這個較難解釋,不同的學派有不同的仔細說法,但好重要,因為它影響及建構著每一個人,包括促生員自由,故這裡嘗試給大家一個簡單的說法。

意識形態是指,社會裡各種主流的思維模式或信條,這種模式或信條會通過對軸四的身份識別,來指示著軸三的三種資源的分配模式,並會維持這種分配模式。這種主流模式或信條被主流的人們所使用或言說時,人們的意圖通常不是故意想得很複雜,而且通常不會考慮到自己使用或發表這些觀念時所達致的效果。換句話說,談意識形態通常不是在談一個人的主觀想法,而只注重一個問題:當社會上普遍相信某種信條時,效果上會維持什麼人的既得利益?(留意:利益不單指涉錢,而是指涉軸三的三種資源)

比如說,當你說:「人的成功都是要靠自己的。」相信都是好意鼓勵別人的,但這看起來普遍都認為是對的信條,本身有些社會效應,也忽略了一些個人以外的成功因素。比如說,對你帶工作坊時,對一個基層劏房住客這樣說,對他來說,效果上,你是否暗示「他窮只是因為他不夠努力」?那麼,同時包含的意思,就是「有錢人有錢只是因為他們夠努力」?同時,「成功」又是否只以錢來衡量呢?

很多人說:「人的成功都是要靠自己的。」的時候,大概都沒有想過這個拋出去後會有各種效果。可是,你去帶工作坊,是想鼓勵人還是想打沉人?

同時,古語有云:「我雖不殺伯人,伯人因我而死。」這時的倫理責任,又該如何負起?

語言(language):

語言是任何人了解世上事物的主要方法,不透過某種語言,人是沒有辦法把身邊事物觀念化和傳達(並且覺得別人會明白)。因此,語言是一個文化中最深入和內在的東西,比如說,中文裡沒有英文的線性時間觀念;而有某些語言特別重視社會層級(如日語),等等。

乙)方法論: 一)七軸法-軸3-三種基本資源

軸三.三種基本的資源:

請留意:

1) 這三種資源並不分割,會互為影響;

2) 帶工作坊或做群體工作時,要留意不同學員之間,以及導師/組織者與學員之間在這三方面所擁有的資源的差異,因為這會很影響學員的主動性

 

Political: 政治資源

我們有多大程度掌握那些影響自己的決策?換句話說,就是權力。Power的中文翻譯常譯做權力,而這個詞又被賦予了一點負面的意思,可是,大家再認清楚,其實,Power有一個較中性的詞語,比較適合在這裡理解,就是「力量」。

在政府與人民之間、在議員與群眾之間、在社工與服務對象之間、在老師與學生之間,不同的關係之間,都存在政治/力量不對等。

Econimic:經濟資源

我們有多大程度掌握自己基本生活所需(不餓死、一間屋、教育、醫療)?或者我們每天用幾多時間(即生命)是除了換取基本生活所需之外沒有其他意義?

Cultural:文化資源

我們有多大程度在社會中受人尊重?

乙)方法論: 一)七軸法-軸4-身份

軸四.身份--社會根據身份來分配資源

一般社會都會透過將人分成不同身份,明文及不明文地決定其可獲分配的資源多少,這些身份就是性/別、階級、族群、宗教。

稍為解釋一下:

性/別:

不是指生理上的男人和女人,而是指社會以男/陽和女/陰來分配了生理上的男/女人「應該」有的氣質,不符合者會被邊緣化。

陽剛和陰柔氣質:

被劃為陽剛氣質包括諸如:堅持、自主、自信、操控、支配、動、理性等等;而被劃為陰柔氣質包括諸如:軟弱、遷就、依附、受支配、靜、非理性等等。
氣質的分配:
陽剛氣質一般獲分配了較高的社會位置(文化資源),而這些氣質通常被分配給生理上的男性。相反陰柔氣質一般獲分配較次的社會位置,而這些氣質通常被分配給生理上的女性。社會分配了這些氣質,父母們依照這種氣質規則來養育生理上分別為男/女的人,結果這些性/別氣質在個人生活經驗裡,就成為了不可被挑戰的真理。

資源分配如何運作呢?可能發生的一種情況如下:某生理上的男性擁有某些被負面化的陰性氣質,他會跌出主流外,可能會被譏笑,亦即喪失某些文化資源。然後,在工作坊中,當群體裡要選一個人來擔當具領導性質的公職時,他因欠缺文化資源,即使他真正擁有那個職位所需的能力,也不會被選,在群體當中,也就失去了政治資源。

階級:

因為經濟貧乏而導致其他兩種資源也同時貧乏的例子,非常之多,相信不須額外解釋。

一個一天工作十四、五小時才能做到一家糊口的基層勞工,有什麼辦法可以有同等的時間資源和心情力氣,去閱讀相關的政策文件,去對一個政策提出意見,或去沉澱一個藝術創作呢?

可是,無法對政策表達意見,欠缺磨練創造和表達的機會,這些基層勞工朋友,到底如何有可能參與改變對自己不公平的政策呢?而參與,就一定是從自我表達的能力培養開始。

一個天天要做四小時兼職幫補家計的學生,如何能與一個有工人接送放學的學生,站在學習的同一個公平的起跑點上呢?所謂一人一體藝,體藝都是須時磨練的技能,貧富學生真的有同一個起跑點?

 族群:

這個經常會被用來識別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因為膚色樣貌、來源地的不同,又或者社會上一種強烈的對「某些地方來的人就一定會如何如何」的想法,而導致心理上在真正接觸前便覺得「一定有分別」,導致大家以分別心來相處,這種相處就會帶來更多與預想的「分別」有關的「證據」,而忽略了很多「相似/相同」的可能性。

宗教:

宗教身份在香港可能沒有那麼明顯的社會資源分配作用,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你只要想想有幾多宗教團體在辦學就知道了。同時,一個宗教如果人夠多,政府就必須要考慮這些宗教團體的高層領導的意見了。再者,一個宗教如果人多,捐獻多,自然錢多,錢多,就可以做很多宣教事業,擴大自己的群眾基礎和意識形態受眾了吧?

乙)方法論: 一)七軸法-軸5-價值判斷

軸五.價值判斷

軸零是決定我們把自己放在何處去認識週遭的人、事、物,而軸一至四是協助我們用不同框架去認識現實世界的運作及人受其影響的狀態,而軸五和六,是在談在了解現實後,判斷和行動的指標。

1)自由、平等、博愛

提出這三點雖然老土,但我們想,都是最基本的倫理原則了吧?在帶工作坊或小組時,這些價值觀如果沒有恰當地建立起來,是很難一起做一件事呢。

無人願意做奴隸,因為大家希望掌握自己僅有一次的生命;但每個人的自由應當以與別人之間的平等來做介線。

那為什麼還談博愛呢?因為自由與平等之間的界線需要變成規則,但規則裡有很多理性計算,並且須將所有事情普遍化。可是人間有情,人生不能被規範化的事情多著呢。故此,我們在普遍化的規則以外,還需要照顧一些個別化的人的問題。

2) 意圖與效果之間的差距

「好心做壞事」是一句老生常談,是很容易發生的。尤其是在面對弱勢社群時,對相關的身份、資源分配、意識形態問題沒有相當的反省,很容易用錯方法,出反效果。這個在帶工作坊或小組時,是導師和學員都要留意的問題,也是檢討時,必須考慮的問題。一個負責任的人,量度自己行為的方式,是按照自由/平等/博愛這些基本原則,去衡量效果的問題,而不是面對自己做的事對別人造成的效果,只思考關於自己意圖如何良好的問題。

乙)方法論: 一)七軸法-軸6-自主autonomy

軸六.人要自主的五個方面

請留意:

1) 這四種自主的可能性並不分割,會互為影響;

2) 雖然時間和空間的自主不是種子工作坊可以處理,但相關的問題,例如勞工和土地問題,卻可成為無限創作的主題。

3) 透過把創作的衝動和能力交給學員們,我們在工作坊中處理的,主要是思想和行動的能力。

時間:

生命就是你所擁有的時間,有幾多是你掌握的呢?或者為換取基本溫飽,你要用幾多時間去換呢?剩下來的時間你會把握來做什麼呢?

空間

人需要有片瓦遮頭才可以安心去發展其他事,同時發展任何具體的事情都需要有個空間。大家看看藝術工作者們如何擅用觀塘工廈的空間,就知道空間對藝術發展的重要性了。

思想

如軸零所講,我們都受社會規範所長大;又如軸五所談到,自由須以平等為界線,所以我們沒有人可以有完全的自由。問題是,最後選擇想或不想、說或不說,仍是我們需要堅守的自由。可是要留意的是,沒有時間和空間上的自主,這個思想言論的自主也會受到限制,比如說,工時太長你會沒有時間去留意、發掘新事物和知識;沒有一個空間讓一個群體去共同討論、工作,很多所謂的藝術創作/言論自由/保障權益的事業是無法靠個人努力維持下去的。

行動的能力

只會說不會去做,那就是說了與不說沒分別吧?

關顧
去關顧是一種對人的感情, 而懂得去關顧則是要學習的能力。細小的人之間, 互相不關顧, 那又怎會有意義地走在一起、互相看見呢?

乙)方法論: 二)五感:人不只有理性,藝術也並非不理性

二)五感:人不只有理性,藝術也並非不理性

每個人都是一個整體。這個整體裡,我們有衡量事物的理性,和感受事物的感性。而所謂理性和感性之間,並沒有一條清楚的界線,而是互相滲透的。再者,感受、思考事物都不只是腦部的事情,也是我們眼耳口鼻和觸感的事情。

好多人錯以為藝術創作是「憑感覺」、「不思考」,這真是沒得再錯了。

別說影像剪接要學電腦的各種操作或做很多毛片紀錄,就算畫畫也要慢慢鍛鍊畫功,象徴體系是否完整也有賴對被象徵體的觀察和分析是否完備…… 當然,到了一定程度,就是講感覺了。

可是,講感覺是否就是等待「靈感到」、「看天份」?這也不是必然的。唐朝詩人杜甫講過一句好精警的:「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意思就是,下筆那一下的「神」,用現代話來說,其實是一種理念或經驗等等的東西,在自己的上下意識累積起來,到了一個程度後,化合成一種好像是忽然閃出的念頭(「如有神」),但這絕對是可以有根有據、有步有驟地鍛鍊出來,不是只有「天才」始可以做。

乙)方法論: 三) 生活細節與大論述:象徵界的鬥爭

三)生活細節與大論述:象徵界的鬥爭

鬥爭」聽起來很駭人,也容易引起上一輩的不良回憶,可是,其實生活裡充滿各色各樣的「掙扎」,其實也是「鬥爭」的一種。你為何要掙扎呢?就是世上有一些力量與你的需要是相反的,而你的力量又不夠大,只能求得一些基本的需要時,就形成了中文所形容的「掙扎」。當不同方向的力量有意識地衝突、拉扯、發展出新事物時,我們會形容該種過程作「鬥爭」。

如果用英文,沒有了中文裡的歷史記憶或對於「不和諧」的恐懼時,大家可能相對容易接受,我們所談的動作,基本上就是struggle

在最一般的日常生活裡,充滿了這些struggle。鬥爭不一定是充滿仇恨的,在日常生活的鬥爭中,更多是充滿錯位的愛,例如:

當父母覺得子女一定要讀書將來搵份好工賺好多錢,而其子女卻覺得想終生搞藝術、尋找社會人生的真理的話,不論你喜不喜歡,當中發生的力量相抗,互相傷害,互相不能夠令對方滿意,甚至有一方企圖操控另一方,而引來反抗時,這就是「鬥爭」的一種面貌。

個人生活可能還能透過互相調節、找尋對到位的愛的方法來處理,但公共層面的鬥爭,卻更複雜而難解。

在更公共的層面,當政府覺得舊街區只需要全部推倒重來,清拆重建,可是住在舊區、缺乏經濟資源的街坊卻依存於舊街區的人際和地區經濟網絡時,就會發生「鬥爭」。這種情況,理論一點來說,就是當空間被在上的規劃者坐在冷氣房裡,看著地圖(而不是顧慮到當中的人的需要)而指來劃去地規劃時;實在地生活在這空間裡面的人的生活細節,就出現了必然與之抗衡的性質。

同樣,藝術工作者去講一個舊區的故事、做一個作品,都是從生活的重複、繁雜之中提煉出重要的、具象徵性的細節。這些細節,才能顯示出生活的、地方的質感。這些,相對於空空如也可以被規劃的空間、那些充滿高樓大廈的「發展」藍圖,就是象徵界的一種鬥爭。

在上述的情況裡,無論是「人一定要讀書賺大錢」,還是「無論如何只有向高樓大廈發展才是現代化」,都是一些「大論述」(grand narratives)。這些大論述,是好像難以反駁的硬道理,可是,卻有很多人被這種大論述所擠壓。反過來,微小的個體或弱勢社群,如何才能維護自己的尊嚴?那就需要非常多的真實生活細節去表示出「大論述作為一切的真理」的荒謬了。

我們使用「鬥爭」而不用「掙扎」,是想強調,當人取回自己的主動性,把自己放「在自己的主人」,同時也是「身處於社群中的人」的位置上去觀察和經驗這個世界,他所經歷的,就會是一連串的鬥爭,亦即是,與不同方向的力量的各種拉扯、衝突、妥協、復原、發展;而他所要求的「自己」,也不只是掙扎成為一個「基本生存的生物」,而是一個有尊嚴有思想的人。